行在七月苗疆

我是一个来自贵州的苗族姑娘,生长于苗疆。清水江水滋养着我成长,以水为锦,以山为屏,锦屏,这个小镇哺育着我。而随着浩浩荡荡的城市化进程的开展,这个置身于祖国西南边陲的小角落,似乎被人遗忘了,遗忘在了城镇化之外,山区、贫穷、落后、原生态、少数民族部落这些标签自然被贴上。

可是我却有些庆幸它是贫穷落后的,因为这样它才在滚滚车轮飞速向前的历史进程中保持了静谧的、原生态的致美。而只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才能真切感知它惊心动魄的美,并非刻意营造,而是浑然天成,散发在苗岭的村寨中,弥漫在绵延不绝的山林中,徜徉在醉人的酒香中,流连在悠扬的山歌中,更是定格在每个人安然自在的神情中。

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美的震撼莫过于今年七月的体验。等待高考成绩的假期有些难熬,心情烦躁,无心出去旅游,非要等得成绩出来了,才能撒开了去野。

在焦急的等待中,就到周边走走看看,这样的无意的行走却收获对家乡之美的新体悟。

走出门,早上的苗寨静悄悄的,雾气尚未散去,像一条轻浅的丝带一样环绕着山腰,像多情的绅士环抱着刚梳妆打扮好的身穿墨绿色洋裙的淑女一般含情脉脉且温柔细腻。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多的是声声清脆的鸟鸣,仿佛要冲破云雾缭绕、冲破那山顶缓缓移动的云海、冲破大气层直向那尚未耀眼的阳光而去。

整个村寨沉浸在静谧安详之中,轻轻地放慢了步子走,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路旁的落叶发出的“沙沙”声会吵醒仍在酣睡的人。我方才知晓贾宝玉在《有凤来仪》中所写潇湘馆“莫摇青碎影,好梦昼初长”那般小心翼翼是为何。我沿着田埂走,稻香扑鼻而来,清新的气味涌入鼻子,一路奔着神经中枢而去,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深深吸一口,却发现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在走向下一个转角时,一阵微风掠过,芬芳再次袭来。

放眼望去,都是一片一片的绿,延绵不绝,并不是画里那样整片的绿,参差不齐,浅的、深的、带着稻穗花泛白的绿,那是因为每家插秧的日期不一,稻子的生长状况也有别啊。可能是寨头那家人太懒了没赶上时机,那亩田还是新绿。远眺着,仿佛忘却了一切,也忘了要接着走,感受着清晨略微的凉意和湿润和空气,手上、脸上附带上了水汽,也携带了一点属于苗寨的香气。不过还是得当心走,回想起上次因为看得出神,一脚踩进里了田里。吓坏了田里的禾花鱼——“啪”一声翻转了尾巴,落荒而逃。

再看看稻田里,在叶子倒影下隐匿着的禾花鱼,已经比巴掌大了,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开田捉鱼啦,那真是一个喜悦的时刻,就连寨子里的猫也在盼望 ——因为到时它们都会撑得走不动了。

太阳还慵懒地躲在云层后面,但是勤劳的苗家女人已经开始劈柴准备早饭了,随即升起来袅袅炊烟,跟雾气混在一起,缠绵交织难以分清,以至整个苗寨的早上都是烟雾缭绕。而小孩子们还在酣睡,非要等要妈妈一遍遍地喊了,才慢悠悠挪下床。走到院坝里,从水缸里舀一瓢水,呼天抢地擦一遍就草草了事。吃过早饭,便一路呼朋唤友,“小镜子!学校去啦!”不停地有小朋友从木房里跑出来,加入这个小队伍。还有两条狗,傻气地追着,追了一段后发现没意思,又蹿进草丛里去了。

这时候太阳才舍得探出头来,穿过层层云雾,金光洒在苗寨的吊脚楼上,洒在背着背篓去后山坡劳作的人的脸上,洒在一草一木上。整个寨子被镀上一层金黄颜色,金光闪闪。鼓楼、吊脚楼、飞檐翘角,静默中承载着时光流转,守候着苗家人。在外婆家的院坝上闲坐一会儿,看她开始把昨晚收起来的辣椒又摆在院坝上,一根根火红的辣椒被她擦得锃亮。看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坐不住了就跑出去,随手就摘了路边还未成熟的稻谷,尚未饱满的谷壳中是甜甜的乳白汁液,嚼在嘴里,那简直比加了糖的奶茶还可口,意犹未尽,又不能摘太多,要是寨子里的小孩都像我这样,怕是到了收谷子的时候,大人可就不高兴了。但是一两株被摘了去,是不碍事的,大方的姨婆看见了还会招呼我进屋里抓蒸好的玉米吃。

继续行走,行在七月苗岭的山头,梨树、柚子树、柿子树都挂上了尚绿的果实,目前是不能去摘的,这时候的果实只是酸涩,而到了金秋时分,回报的便是金黄的甘甜。远处近处,目之所及都是绿,绿得洒脱、绿得豪放、绿得纯粹、绿得让人心意荡漾。跟在外婆的背篓后面走着,深深浅浅的步子只管往前迈,不管是刚修的水泥路,还是石板路甚至是泥路,都不影响。路边多是杉木,笔直的棕色树干没有分枝,直冲云霄,把头仰着,再往后仰,仰到整个人要倒了才勉强望见它的树梢。杉木自带的杉木香气,有厚重沉稳之感,让人不禁敬畏起自然的力量。

路是沿着山坡曲曲折折地环绕上去的,山路十八弯都不足以形容,好不容易爬到一个坡头,望着前面那个更高,“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形容的也是这种情景吧。

海拔高了,雾气就升起来了,远处的连山重叠旖旎,像是在宣纸上勾勒出的一般,而渲染的画笔似乎沾多了水,晕开的墨绿就顺着宣纸流去,一峦接一峦,在湛蓝的苍穹大幕之上晕染开来,加之又有云雾伴着,这就让人觉着远处的层峦耸翠之中是有高深莫测的蓬莱仙人的居所。

走在泥路上,往下望,则是梯田了。贵州山多地少,智慧的人们在山腰上开垦出层层梯田,最美是日出的时候,日光眷顾梯田中的稻谷,先到它们中间,田中的水映出不同的颜色,云海和炊烟也应和着这美景,变幻出由红到紫的颜色。走在垄上,紧张的心在怦怦直跳,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但看见对面穿着苗服上山的娘娘(即舅母)走过来又忘了这恐惧,看她黝黑长发盘在头顶,插上一朵大大的牡丹,甚是鲜艳。蜡染的蓝色苗服上所绣的花样是红色的牵牛花和藤蔓,红绿交相辉映在黑色的腰带上、袖口上栩栩如生。还有打绑腿的男人穿着编织的草鞋挑着猪菜赶路,摇摇晃晃的扁担跟着他肩膀的上下起伏有节奏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平日里是不需要戴银饰的,那个太沉,但逢年过节,家家的姑娘都会戴银冠、银项圈、银手镯、银耳环等等传了几代人的花样出来。再走且看溪水潺潺,涟漪荡漾着金光,能听见树荫下传来的嬉戏声,光着屁股的野孩子扑腾一声跃进水里,哗哗的水声在手的舞动间抑扬顿挫。一边的河岸上有洗衣的妇女,浆染着衣服,捣衣声和柔柔的嗓音氤氲在水汽中,让人分不清逸真亦假的世外桃源。

我不会唱苗歌,侗族大歌也只是会哼几句,索性就哼着无旋律的小调走着。苗疆是要清亮的苗族飞歌来配的,苗寨坐落在深山巨谷之中,往往是“鸡犬相闻,不相往来”,而只有高声呼喊的飞歌才能翻山越岭抒情达意。那歌声一出嗓子,传去了几个山头,回荡着,盘旋着,好听极了。

走累了,就在路边的泉水口歇一歇,泉水灌满水壶,背着回去酿米酒,“竹间琴半阙,泉上一壶酒”正是此景。所有的水井、泉水口旁都会有一个塑料瓢,接一点,喝下去,一凉到底,禁不得就要打个颤子了。慢慢地又感受到那股甘甜的味道在嘴里,吧唧一下嘴,意犹未尽,再来一口!

走走停停,穿过亭亭鼓楼又回到吊脚楼里,屋脊片片瓦,都有婷婷律,静等日暮西垂、星辰升起。而在苗岭之上,万物静观,皆自得;岁月静好,青砖黛瓦,诉幽然。

行在七月苗疆,听曲曲的飞歌响彻清水江畔,看座座的鼓楼巍然屹立都柳江岸,一草一木都带着灵性,一人一景都传递着美的真谛。行于七月苗疆,感受的不止是美,是把心沉浸在自然的和谐中,随心而行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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